在线阅读,第十九章

局势急转直下。主和的君臣都改变了态度。这是受了两个人的影响,一个是陈汤,一个是毛延寿。 陈汤奉召到京,首先去看石显,责备他对呼韩邪的态度过于软弱。在他看,讨伐呼韩邪一举,不但势在必行,而且战必可胜。加以毛延寿随匡衡归来,有所献议,获胜更有把握,所以本来犹豫的人亦变为坚定了。 石显于和战并无定见,对呼韩邪亦只有利害关系,并无感情可言。他的考虑是个人的功名第一,国家的利益其次。如今陈汤有把握制服呼韩邪,自然是宰相的勋业,于己于国,两皆有利,且又能迎合皇帝的意旨,何乐不为? 因此,在廷议中,他首先慷慨发言:“呼韩邪受大汉的扶植,不思感恩图报,竟敢假借名义,轻易挑衅,其情实在可恶。臣请皇上即日下诏讨伐,以伸天威。” 皇帝反倒慎重了。“匡衡,”他说:“你刚从塞外归来,有什么看法?” “臣于军事,素所未习。窃以为用兵糜饷,如果旷日持久,支出浩繁。臣职司度支,不能不预先筹划,恐非旦夕之间,可以毕事。” “这,该陈汤说话了!” “是!”陈汤胸有成竹,不慌不忙地答说:“历来远征西域,春去秋回,成为定例。倘非如此,便受天候的限制,严冬大雪,有被困之危。臣以为此番讨伐呼韩邪,宜集重兵,兼程行军,庶几一战而胜。粮秣军需,如能事先筹划妥善,不虞匮乏,臣有把握,四个月内,必可凯旋。” “如果只是支持四个月的战争,不须加税,国库亦可应付。” “匡衡的话,你们都听见了?”皇帝环视君臣,最后将视线落在冯野王身上:“你有什么意见?” “容臣先问陈汤。”冯野王回视同列:“陈将军,请问,你究竟有多少把握?” “士气可用,军需亦足,我有十分把握。” “既然如此,”冯野王朝上说道:“臣愿申同仇敌忾之志。” “好!好!”皇帝欣喜地说:“连你都觉得不能容忍了!” 接着皇帝作了裁断,指定陈汤为讨伐的主帅。一切作战计划,军需征集,兵员调配,以及与此役相关的事项,由石显与匡衡会同陈汤商办。都限一个月内筹划就绪,以便择期出师。 退朝以后石显又留了下来,因为他自陈尚有机密面奏,所以君臣二人在御书房,还有一次对谈。 开口之前,石显将一幅地图展开在皇帝面前,上面题着“呼韩邪国兵略形势要图”十字。山川道路,施朱布彩,画得十分工细,皇帝还不曾见过这么讲究的地图,不由得便定睛注视了。 “这幅地图是哪儿来的?” “请皇上暂勿垂问。”石显有着掩不住的笑容,也就是掩不住的得意。“只请皇帝示下,此图有可取之处否?” “画得很细,就怕是虚好看。”皇帝答说:“我得让陈汤来看一看,才知道这幅地图,究竟有多大用处。” 这番答语,在石显意料之中,因而就越发得意了,坐直了身子说:“臣交陈汤看过,请皇上即刻宣召陈汤,问他的观感。” “这么说,你已经知道观感了!说来我听。” “陈汤说,他虽在西域多年,但以用兵不在呼韩邪那里,所以,”石显敛容低首,不徐不疾地说:“塞外别的地方都熟悉,唯独呼韩邪例外。有这幅图正好弥补他的不足。” 怪不得,皇帝心里在想,陈汤敢有那样的把握,原来所凭的就是这幅兵略图! “别人呢?”皇帝很细心:“到过呼韩邪国的人不少,你问过他们没有?” “问过。都说大致不差。” “大致不差?”皇帝想了一下问:“这意思是还不十分确实?” “不是这意思。只为奉使到塞外的人,都走大路,一路山川要隘,人家不肯说,自己就不便问,所以只能就个人经历,说得一声‘差不多’。” “这倒也是实话!”皇帝又问:“这幅图既是这么来的,想来进图的人,一定到过塞外,那是谁啊?” “是!臣必当奏闻。只是臣奏明了此图来历,还求皇上恩出格外。” “你先说来看,是谁?谁进的图?” “毛延寿。” “毛延寿!”皇帝大为摇头:“是毛延寿进的图?靠不住,靠不住!” “如果靠不住,臣不敢妄陈。” “我看,”皇帝大摇其头:“不大靠得住!” “回奏皇上,”石显加重了语气说:“毛延寿自知罪孽深重,而居然敢回国来,所凭藉者,就是这幅图颇为珍贵,而自觉可以稍减咎戾。方今用兵之际,请皇上再开恩一次,怜其悔悟之心,赐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。” 皇帝不即作声。好半晌才叹口气说:“你又要害得我心里不舒服了!” 石显知道,皇帝是恨透了毛延寿,除非皇帝能想到还有一个比毛延寿更可恶的人,才会移转他的心思,将毛延寿暂且丢开。 这样想着,立即有了计较:“臣以为,”他说:“毛延寿可恶,总不如呼韩邪索我天朝第一美人来得可恶!” “这话不错!”皇帝矍然而起:“好吧!准毛延寿将功赎罪。不过,石显,你要好好看住他。” “是!”石显答说:“毛延寿就住在臣家,臣已派家奴,日夜监视。” 一言未毕,突然殿外传呼,皇太后驾到。这一来,君臣二人,相顾错愕,太后突然驾临皇帝的御书房,是极其罕见的事。可知此来必有所谓。 “容臣告退!” “你别走远!”皇帝向后窗一指,然后匆匆迎了出去。 等石显刚出侧面,太后已踏上台阶。皇帝叫应了,亲自搀扶入殿,奉请上坐。 “不必!我说几句话就走。”太后紧接着说:“听说你今天又召集廷议,商量用兵之事?” “是!” “结果呢?” “文武君臣,所见佥同。”皇帝神采飞扬地说:“都主张讨伐呼韩邪。” “这一次跟上一次不同啊!”太后诧异地:“上次大家都赞成息事宁人,这一次怎么完全变了呢?” “这是因为陈汤回朝,他对战事,有十分把握的缘故。” “照这么说,是陈汤在做皇帝?他说要讨伐,大家都跟着他说,应该讨伐!” “母后这话,”皇帝不以为然地:“太重了!” “太重了?哼!”太后微微冷笑:“你不想想,社稷苍生为重,听陈汤片面之词,轻易用兵,实在太欠考虑了!我再问你,匡衡怎么说?” “他说,战事如果在四个月内结束,库藏敷用,不必加税。” “四个月不能结束呢?百姓的负担不又加重了吗?”太后略停一下又说:“果然为了救亡图存,百姓倾家荡产,资助军需,亦是心甘情愿的;若是为了一个妇人而兴兵,没有一个人会赞成打这一场仗!” 这话说得透彻无比。石显心想,太后实在厉害,不如避之大吉。谁知太后的厉害,犹超过他的想像,明知他躲在后窗下,故意装作不知,等他的身影从窗外闪过,却又不放他逃了。 “谁在外面?”太后厉声喝问。 这一喝,殿外都听见了。禁卫闻警,当然会四下搜查。让他们抓住推到太后面前,宰相的脸面何存?因而石显很知趣,也很窘涩地现身而出。 “臣石显叩见太后!”石显磕着头说:“慈驾忽临,臣回避不及,死罪,死罪!” “你的死罪不在这上头。”太后道:“你身为中书令,居宰辅之位。皇上意气用事轻动干戈,你谏阻了没有?” “皇太后的责备,臣无地自容。” “母后不必责备石显。”皇帝接口说道:“大计是儿臣一个人决定的。” “你也该问问我啊!” “本朝家法,大政不宜上烦慈忧。” 此言一出,太后色变,皇帝亦傻了!悔恨自己出言太不检点。这句话可真是说得太重了。 太后心里难过极了,也气极了。自觉再说任何话都是多余的,所以掉转身子就走,而且走得很急,搀扶的宫女,心惊胆战,唯恐她倾跌。皇帝更是惶恐莫名,连连喊着:“母后,母后!”甚至跪了下来,可是,太后不屑一顾。 这一下,引起了许多流言,许多不安。 首先是陈汤最着急。特为去看石显,表示调兵遣将不是一件小事,如果半途而废,不如不动,如今太后与皇帝在大计上意见不合,口头上冲突得如此厉害,则何去何从,令臣下困惑之至。 石显是这样答复他:“看样子,皇帝的意思很坚决,迟早不免一战。不过,太后既然大为生气,眼前在皇上自不便有所动作,免得误会更深。” “我原知道该缓一缓,无奈一缓就等于白白费事,要问的就是这一点。” “我也知道你要问的就是这一点。无奈眼前连皇上都没有主意。陈将军,我倒请问,不缓一缓怎么办?” 陈汤一股浓眉打起个结,厚厚的嘴唇闭着,沉思了好一会,开口说道:“石公,我是军人,性子比较直。皇上到底是何意向,我得亲自叩问。请石公奏明皇上,特赐召见。” “应该,应该。”石显急忙答应:“明日五更时分你我朝房相见好了。” 到得第二天黎明时分,陈汤先到。不久石显也来了,带了一个人,穿的汉装,而面目却与汉人微有不同。陈汤久在胡地,一望而知是个匈奴。 “石公,候驾多时。”陈汤迎上去招呼,视线却落在他身后那人。 “陈将军,我有点事奉告。”石显向身后那人吩咐:“朱克,你就站在那面廊上,别乱走!” 名叫朱克的人,点点头,不答话,掉身而去。陈汤等他走远了便即问道:“石公,此是何人?” “来鉴别毛延寿的那张地图的。”石显忧形于色地:“那张图恐怕有诈。” “怎么?”陈汤一惊:“毛延寿使诈?” “现在还不知道。我跟你要谈的,正是这件事。” 原来昨天当陈汤辞出相府不久,石显便奉急召,进宫谒帝。因为皇帝听人提起那张地图,说到其中有座山谷,并无通路,而图上却画着一条大道。因此,皇帝嘱咐石显,觅一个深知呼韩邪的人,来看看这张地图与实际地形,究竟有几许差别。 “这个朱克,不是呼韩邪的人,不过在呼韩邪住过七、八年,所以让他来辨识。”石显是作个无可奈何的表情,“看样子讨伐之事,只好作为罢论了。回头见了驾再说吧!” 陈汤默然,心里在打主意。石显亦无暇细谈,相偕赶到御书房候旨。等发出毛延寿的那张地图,传唤朱克细看,指出来三处与实际不符,一处如皇帝所听说的,那座山确是死谷;另外两处,一处有水草而图上未标明,而标明有水草的一处,却是黄尘漠漠,千百里内难见人烟。 于是石显与陈汤入殿谒见,据实回奏。皇帝勃然震怒,“毛延寿真该千刀万剐,若照他的图拟订作战计划,千军万马,陷入死谷,如何得了?石显,”皇帝吩咐:“即刻将毛延寿处死!” “请皇上饶毛延寿一条命。”陈汤代为乞求:“臣留着他有用处。” “这种人还有何用处?” “兵不厌诈!”陈汤答说:“这幅图如果是毛延寿故意把他画错的,其中一定有原因。能把这个原因找出来,大可利用。” “啊!啊!”皇帝欣慰地说:“我懂你的意思了。是以诈对诈。” “是。” “我想他故意画错,无非诱人入陷井。” “皇上圣明!” “好!暂且留着毛延寿一条命。”皇帝又问:“照此看,打仗可有把握?” “能识破他的机关,臣有把握。” “有把握就不必理会意外的纷扰。你们仍旧照常预备好了。” 说“你们”便包含石显在内,所以两人同声答道:“遵旨。 退出宫外,陈汤的心境大为舒畅,因为他的疑难顾虑一扫而空了。当下与石显商量了一番,决定即时找毛延寿来问。 到得中书府,派人将毛延寿接了来,石显指着陈汤问说:“这位是陈将军,你见过没有?” “毛延寿当然见过,只是陈将军不识毛延寿而已。久闻陈将军威名盖世,今天幸会之至。” “请坐,请坐!”陈汤很客气地说:“我有点事向你请教。” “不敢。”毛延寿坐了下来。 “你到过呼韩邪那里没有?” “到过。” “他那里的情形,你清楚不清楚?” “还可以。”毛延寿说:“我虽只去过一次,可是心里先有准备,要好好留心,以便回来禀告相爷,所以看得很仔细。” “你真是有心人!”石显装出极欣慰的神气,志向可嘉。 陈汤亦在神色中表示嘉许之意,然后把地图摊开来问道:“这张图是你画的?” “是我偷了呼韩邪的秘本,临摹下来的。” “呼韩邪的大营扎在这里?”陈汤指着图问。 “是。” “他们大营的东面有条捷径?” “是。” “你走过这条路没有?” “走过。” “路宽不宽?” “有宽有狭。” “嗯!嗯!”陈汤沉吟着。然后半自语似地:“如果声东击西,由这条路出奇兵直扑呼韩邪大营,不知道他往哪里逃?” “陈将军,”石显假意阻止:“进兵的方略,我们随后再议。” “是,是!”陈汤也仿佛醒悟了的样子,闭口不言了。

天气突然回暖,金黄色的阳光,洒遍桂宫中,千门万户,宫女们都换了薄薄的春衣,约伴嬉游,明灭不定的林子里,不时可以听见笑声,那光景真如清明前后的艳阳天气,恰是踏青的季节。 然而昭君心头,阴霾不开。情势显得很混沌,究不知皇帝打的什么主意?忍无可忍之下,派人去请匡衡,要问个明白。 “匡公,”她问:“究竟出了什么事,为何逗留不走?务必请你说明白。” 匡衡实在也不知道怎么说了?有个意外的情况,是谁也想不到的。有人在皇帝面前告密,说石显如何受了呼韩邪的贿,又如何纳了胡妇为妾。因而处处卫护着呼韩邪,最明显的证据是,向胡里图提出的一张贡礼单子,原来是用二十方木简所书,结果只要两方木简就写完了。 因此皇帝不能不疑心,石显是想尽手段,要将昭君送到塞外去做阏氏。当然,他不能冒冒失失地向石显查问其事,特召匡衡密议,尚无结果,所以将昭君的行程,暂且延搁下来。 知道这件事的,只有君臣二人,再就是一个周祥,匡衡当然不能跟昭君说破,却又一时找不到掩饰的理由,以致于讷讷然地好久都无法作答。 “匡少府,”昭君认为事态严重了:“我身为长公主,不能长此逗留在离宫。如果一时不走,请你把我送回皇太后那里!” 这是逼匡衡说实话,暗寓着威胁的意味,如果不能得到满意的答复,她会奏请太后作主。匡衡识得她话中的分量,不由得有些着慌。 “长公主请忍耐!”匡衡惶恐地答话:“我奉旨不准泄露真相。请长公主体谅,莫使我陷于违旨之罪。” “违旨是死罪,我怎忍害你。不过,匡公,你也别忘了,你是奉懿旨送我出塞的。违背皇太后的吩咐,罪名应不会轻。” “是,是!”匡衡被提醒了:“我今天就进宫请旨,回头必有确实的消息。” “好!我等着,不过,匡公,我想请问你打算请谁的旨?” “我跟皇上请旨,就把长公主刚才说的话,面奏皇上,想来皇上亦不敢违背懿旨。” “照此说来,是马上就可以继续上路了?” 匡衡想了一下,有了个主意,很负责地答说:“是!我想明后天就会往前走。” 匡衡是这样的想法:石显与呼韩邪勾结之事,并无确实佐证,而且也不是短时间内所能查得明白的,而昭君出塞却不宜中止,以免太后诘责,因而他决定建议,一面查石显,一面送昭君,缓缓行去,如果有了任何改变,遣快马传旨,中途折回,也还来得及。 皇帝欣然准奏。匡衡随即又说:“行程耽搁,易起流言,传到塞外,反易引起意外猜疑。臣此刻向皇上叩辞,明日一早就护送长公主上路了!” “好,好!你多辛苦,此去到了雁门,务必与陈汤仔细商量。”皇帝又说:“匡衡,你是国家柱石,陈汤的身份地位,都远不如你。不过各有专司,此行无异战阵,一切自应以武将的号令为主。希望不要介意。成功回来,我自有慰劳之处。” 匡衡灵机一动,自奉旨暂留,得知石显为人密告以后,他一直在筹思如何为石显洗刷,而苦无善策。此刻忽然想到,大可借陈汤来做篇文章。 “臣遵旨,此去一切听陈汤作主。不过,臣愚,窃有所不解,亦不知可能冒渎陈奏?” “为什么不能?”皇帝答说:“我们君臣一德,你尽可直言无隐。” “多谢皇上示以腹心,臣敢不竭尽愚忱以报?臣所不解者,不知皇上对陈汤是否绝对信任。” “不错。陈汤可靠,是我所深信不疑的。” “他的能力呢?譬如知人之明,料事之深之显。” “那更无话说。照我看在将官中,他不是第一,就是第二。” “既然如此,皇上何又有疑于石显?”匡衡紧接着说:“此行系陈汤会同石显所策划,更由陈汤负责执行,倘或石显别有异谋,以陈汤之才,绝不能看不透。以陈汤之忠,绝不肯受利用。请皇上三思!”说罢,以首着地,静待答复。 皇帝恍然大悟,“是我错了!”他很坦率地:“石显绝不致于如此!陈汤亦绝不容他如此!” “皇上圣明。”匡衡高兴地说。 “不过石显亦有自偿嫌疑之失。他娶胡妇为妾,便很不妥当。” “是!”匡衡答说:“石显行迹不检,诚有不当。不过他的忠心,请皇上无须置疑。石显与臣论及机密时,虽有胡妇在场,但以反切交谈,就为了防备机密外泄。” “原来如此!那就更可以放心了。不过,”皇帝皱眉问道:“这密告的是谁呢?” 匡衡回到桂宫,洗去一脸尘沙,换了一身官服,正待去见昭君时,石显赶了来了。 原来当匡衡醉辞出殿后,在待罪的石显立即奉召入宫。皇帝坦率表示,自己错疑了他,幸亏匡衡替他作了有力的洗刷,所以一出宫立即赶来,期间虽隔了好一段时间,只以匡衡车慢,而石显是骑好马急驰而来的,故能接踵而至。 “匡公大恩大德!”石显俯首道谢:“真不知何以表达石某的感激之忱!” “言重!言重!”匡衡急忙还礼:“一殿为臣,理当如此。” “匡公,谢过私恩,更有一番解说。石某备位中书,若因被谤而被黜,必致谣诼纷传,影响人心,政局因而不安,所关不细。是故匡公仗义执言,亦可说是功在国家。” “这话更不敢当了。我只是辨明是非而已。” “是!”石显又就反切说话了。“是者是,非者非,是者在此,非者何在?” “这——”匡衡意味深长地说:“倒要请教。” “隔墙有耳,不便明言。请匡公加意就是,此人阴谋败露,恐怕别有异图。” 这一说,匡衡有些着慌了,“石公,这,这可是让我作难了。”他说:“我如何加意?倘或有何意外,我自知拙于应变,那便如何是好?” 石显且不答话,唤进随从来,低声问道:“毛延寿何在?” “与石敢当在谈事。” 石敢当已由石显派给匡衡,专门担任匡衡与陈汤之间紧急联络的任务。此刻是他跟毛延寿在谈话,石显觉得可以放心。因为石敢当一定会绊住毛延寿的脚步,不让他来刺探偷听,说话便不必太顾忌了。 于是石显想了一会问道:“皇上可曾谈起密告的人是谁?” “曾蒙皇上垂询。” “匡公如何回奏?” “我不敢率尔答奏。皇上亦未再问。”匡衡答说:“似乎皇上迄无所知。” “如今呢?”石显问道:“想来匡公已有所知了?” “是!不就是那个专门搬弄是非,无恶不作的小人吗?” 石显点点头问:“照这么说,匡公以为难对付者,就是此人?” “此人犹如毒蛇,在我身边,真令人寝食不安!” 这话倒教石显不解了,“此人奉派送亲的专使,供匡公驱遣,已有多日。”石显问道:“何以先前,不闻匡公有此疑虑?” “这是从阁下被密控以后的事。我想来想去,只有此人完全了解石公与胡里图交往的经过,所以告密者十之八九可以确定是他。从那一刻起,我就开始觉得有如条毒蛇在身边。” 匡衡又加了一句:“务必请石公为我除去这肘腋之患!” “匡公,”石显安慰他说:“有石敢当在,足以保护大驾,不足为忧。” “是的!贵介很能干,很得力。不过,石公,你可别忘了,他说不定有紧急任务,那时就难以兼顾了。” 话是不错,如果石敢当必得去联络陈汤,即无法保护匡衡。但毛延寿又何敢真有不利于他的阴谋?再说亦无必要。石显原来提醒他,只是要他当心不要泄露了什么机密。只为话说得过分了些,而匡衡本就视毛延寿为毒蛇,以致于误会为可能被谋杀的严重警告。 “石公,”匡衡又困惑地问:“我实在不明白,此人罪大恶极,早就应该拿交廷尉衙门,审问清楚,明正典刑,何以能容他活命至今,一再生事?” “咳!”石显叹口气:“只为投鼠忌器。” “石公之所谓‘器’,若是指呼韩邪而言,那就令人大惑不解了!” “此话怎讲,倒要请教。” 匡衡想了一下说:“我先请问,毛某私通呼韩邪,可有此事?” “怎么没有?” “既是私通呼韩邪,自然帮忙人家说话可不是吗?” “当然。” “这,令人困惑之事就来了。”匡衡觉得措词应该谨慎了,所以想了想才说下去:“石公徇胡里图之请,减免呼韩邪的贡礼,怀柔远人之道,必蒙皇上嘉纳。此事于呼韩邪极其有利,何以毛延寿以此为公之罪?居然密奏攻讦。” 这一下提醒了石显,猛然击掌,“是了!匡公!”他说:“我有以报命了。” 说罢,随即起身。匡衡大感突兀,一面离席相送,一面问道:“石公何处去?” “不远,不远,去去就来!” 石显果曾然不曾走远,甚至未出桂宫范围,在宫墙西偏,当作朝房用的一座小厅中坐定,随即派人将住在桂宫西面宾馆中的胡里图请了来谈。 “胡将军,你可知道我差点性命不保?” 胡里图大吃一惊,急急问道:“相爷何出此言?” “莫非你没有听说,有人在皇上面前告了我一状?” “仿佛听说,”胡里图答道:“相爷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,久蒙天子宠信,若有人敢这么做,徒见其自不量力而已!” “好一个自不量力!”石显冷笑:“真有人连自己能吃几碗饭都弄不清楚的。” “此人!”胡里图谨慎地探问:“不知是谁?” “不知道。” “他告我,与你家单于有勾结,受了你家单于的贿,又纳胡妇为妾,胡将军,这是你害我了。” “相爷这话,我不敢受。”胡里图惶恐地说:“纳胡妇为妾,岂足为罪?若说勾结、受贿要有证据。” “证据,有!”石显愤愤地:“说我减免你们的贡礼,便是证据。” 胡里图震动了,“这是谁?”他说:“看起来是有意与呼韩邪为敌!相爷,请明示,如果是蒿街上的人,做出这种悖乱的事,我把他捆了来,请相爷发落!” “稍安毋躁!”石显摆摆手,做个往下按的姿势,反倒是抚慰胡里图了:“你听我说,这不是我怪你。倘或有此意思,我的话也不是这么说了。是不?” “是的。”胡里图实在很气愤,所以紧催着问:“此人是谁?” “不是你的族人!他们不会知道那么多的事。” “莫非。”胡里图突然意会,却有些不信:“是毛延寿?” “不是他是谁?胡将军,”石显故意显得很为难地,“我要向你请教,我应该如何处置?” “相爷,”胡里图惶恐地:“毛延寿与我毫无瓜葛,他作出悖乱之事,我一无所知。不信,相爷可以传他本人来问。” “不,不,你误会了。所谓投鼠忌器。因为我深知你家单于对此人颇为信任。上次为了逮捕他,惹得你家单于大发雷霆,几乎伤了两国的和气。是故这一次我不便造次行事。” 胡里图心想,如果石显自己逮捕毛延寿。该杀该剐,与已无关。此刻人家看呼韩邪的面子,不便下手。而自己倒说:捉他不要紧,悉听尊便。这话传入呼韩邪耳中,说不定就会惹起很大的麻烦。 那么该怎么办呢?胡里图盘算了半天,认为有个办法,不得罪汉家,也不会惹起呼韩邪的不快,两全其美,大可一用。 “承蒙相爷尊重我家单于的意愿,感激之至。单于亦不是真的信任此人,只是耳朵软,受他的哄而已。说到头来,既成汉家女婿,维持两国和好,是件无大不大的大事。小小一个毛延寿算得了什么?我如今向相爷保证,只要他到了敝处,我先把他看管起来,然后将始末情形,回明单于,一定将他用槛车送回长安,听相爷拿他法办。” 听他这个办法,石显正中下怀,他要杀毛延寿不费吹灰之力,但深怕节外生枝,影响了陈汤的计划,所以抱定一个宗旨,此生必得将毛延寿稳住,因为把他稳住,也就等于将胡里图与呼韩邪稳住,事情才会按部就班,照陈汤所拟定的步骤去做成功。 但是,胡里图的办法虽符理想,匡衡的疑虑不能不设法消释。一客不烦二主,仍旧要着落在胡里图身上了。 “胡将军,你这么说,情理周至,我很赞成。不过,匡少府胆子小,看见此人如此阴险,自道如同有条毒蛇在身边,寝食难安。这便怎么处?” “这,请放心!”胡里图拍胸担保:“交给我!我来看住他,不叫他蠢动。再说,他也没有必要对匡少府下什么毒手。” “原是这话,无奈匡少府不是这么想。”石显欣快地说:“既是你这么说,我想,匡少府也可以放心了。” 果然,匡衡听得有胡里图“保驾”,宽心大放,第二天高高兴兴地护送昭君上路,直往河东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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